年轻人为什么还要读西方思想史

  今天的年轻人不再默认传统的价值观――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走完自己的一生。他们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人生、工作以及爱情――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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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一句话很流行――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我们曾经以为,世界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它高效、复杂、严丝合缝,运行有序。但是,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认为,世界可能并非井然有序,它可能是一个偶然的、随机的、拼凑的草台班子。

  这种观念的背后,意味着一场全面的祛魅正在发生。曾经那些高耸的意义之塔,神圣庄严的庙堂,云端之上的高深,都要面对全新的价值重估。年轻人开始思考人生,重新评估一切价值。他们不再默认传统的价值观――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走完自己的一生。他们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人生、工作以及爱情――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为什么工作总让我不快乐?独孤的人生如何破解?如何面对还没有到来就已经失去的爱情?买房买车追求名牌的价值是什么?

  这种反思,逐渐成为这个时代的声音。

  所有这些问题,都是现代性的问题。我们用改革开放40年走完了西方200年的现代化过程。这种巨大的转型带来了新的价值观,也潜伏了诸多问题。这些问题并不是我们独有的,而是现代性思潮在西方发展了200多年后带来的普遍性问题。

  如何审视这些问题呢?读西方思想史是一个视角。2021年,我开始做自媒体“思想史万有引力”,并在此内容基础上出版了《不正经西方思想史》。这是一本以现代视角解读西方思想史的通识书,易读,易懂,有趣。

  我用解构的方式重新审视思想史上那些重要的瞬间,以现代思维赋予了思想史新的内容。比如,我们以为牛顿和莱布尼茨这种大神级的论战,充斥着天书般的学术之争,实际上他们主要靠“买水军”“泼脏水”,甚至用“小号”互喷;我们以为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是多年心血的集结,其实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的投稿;我们认为伟大的黑格尔宏大的形而上学是对人类命运的深思,其实很大原因是为了讨好普鲁士帝国;我们以为但丁的《神曲》是一部人类精神对神权反抗的颂歌,但它也可能是因为爱情……

  当用全新的角度解读思想史时,趣味性就诞生了。读者发现,世界的运行规则可能和自己曾经想的不一样,世界真的像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充满了偶然性,随机性和荒诞性。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个不靠谱的草台班子所建构的世界,为什么却异常有韧性、异常有生命力呢?其中肯定隐含某种规律――某种内在的、强大的规律在推动着世界隆隆向前。

  这个秘密就是西方思想史的核心――形而上。所谓形而上,就是在流变的世界寻找不变,在无意义的世界追寻意义。人性也好,正义也罢,信仰也好,智慧也罢,都在这个过程中形成。我认为,聊思想史,就要把这些观念表达出来。

  为“可见世界”赋予意义,是这个时代人们最关注的话题。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今天一样,年轻人如此重视意义,寻找意义,渴望重构意义。今天的年轻人如此审慎地重估价值,他们开始沉思,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当年轻人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总是一筹莫展。我告诉他们,我无法为你提供意义,因为意义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一个人的意义只有自己去寻找,自己去发现。

  在这本书中,我还要重新解释一种观念,那就是,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

  在欧洲中世纪,修道院的修士每天躲在修道院里抬杠,他们争论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争论一个连体婴儿受洗的时候到底算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争论玛利亚到底是神还是普通人……这种争论类似于我们小时候讨论的那些话题,金庸小说中谁的武功最高?李元霸的毛驴能否托起他八百斤的锤子。

  如果从问题本身来看,这些争论毫无用处。但如果超越问题,这些争论却价值非凡。中世纪经院哲学各种“无聊”的争论、枯燥的研究,不但训练了知识分子的理性能力,还塑造了他们的形式逻辑。因为当论证“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这种问题时,他们必须论证针尖有多大、天使的脚有多大、如何排列等问题,这个思辨的过程必须用理性完成。而这种理性训练,对近代科学思维的诞生起到了重大的推动作用。这应了那句话,意义在意义之外,有用诞生于无用。

  从务虚中孕育务实,从无用中诞生有用,这就是看起来虚无缥缈的哲学价值。如果我们用现代视角探究古希腊,会发现古希腊哲学家做的事在那个时代几乎都是无用的――留基伯、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在当时看有什么用呢?芝诺悖论、飞矢不动的论证价值何在?巴门尼德的being这个概念,就是放到现在也被认为是吃饱撑的……一个人会奇葩到什么程度才会思考“存在”的问题?但正因为这些“无用”的问题,拉开了欧洲两千年形而上学的帷幕,人们开始思考一切事物背后的规律和本质,从根本上孕育了西方科学和道德。

  所以,思想和哲学绝不是无意义的,而是充满了时代精神。任何一种哲学思潮,都是为了应对当时的社会问题而诞生的。比如,柏拉图思想是为了解决古希腊的民粹问题;伊壁鸠鲁主义、斯多亚主义是在希腊消亡后,为人们内心的退缩找到一个安乐窝;教父哲学、经院哲学是为了解决北方蛮族在罗马沦陷后没文化、没信仰的病,它要肩负起文明的赓续;近代笛卡尔、斯宾诺莎的理性主义,是对千年中世纪的一次全面反动;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为了治愈工业革命后失地农民走进城市成为工人阶级的身份认同,以及解决这种社会矛盾;而近代的解构主义、虚无主义,则随着信仰大退潮而涌现……每个时代的哲学都有自身的使命,每种使命都具有非凡的现实意义,它要治愈这个时代的“病”。

  因此,对今天开始思考人生意义的年轻人来说,这些问题意义重大。当我们面对现代性的诸多危机――劳动的异化、个体主义的崛起、乡愁的发生、AI崛起带来的恐惧以及意义消散所引发的精神家园的分崩离析……我们只有回到人类思想的源头,重新审视思想的发生过程,才能为现实带来更多的启示。

  (张乔木,哲学专业,历任记者、广告人、自媒体人。在《特区文学》《十月》等杂志发表多篇中篇小说,哲学思想类自媒体“思想史万有引力”作者)

  张乔木

(来源:东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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