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你曾说过“AI不会杀死软件，AI会使软件焕发新生”，具体来说，AI如何让软件焕发新生？

王文京：从全球企业软件发展的整个演化进程来看，AI给全球企业软件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总的路径大概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副驾驶时代，也就是“X+AI”，主体还是原有的软件，增加了一些AI特性。第二个阶段是我们正在进入的智能体时代，也就是“AI+X”，AI变成了更全面的、更根本的整体结构。基于AI的大结构，把原有的企业应用包进去、融合进来。再往下发展到第三个阶段，会进入到完全的AI原生时代。

今年上半年我也跟一些重要的客户深度探讨，推进相应的合作。软件行业、软件公司，未来在AI时代带给企业的价值会更高、更大，而且更直接。所以我认为，AI不是杀死软件，AI可以让软件业“焕新”。

第一，因为我们给客户创造的价值升维了。原来偏基于规则的流程执行，现在可以帮你作预测、决策和自主执行，解决快速响应市场变化、改进经营管理、产生显著经营效益的问题。

第二，无论是大模型、智能体还是MCP，本质上也是软件，只不过是新形态的软件、基于新技术的软件，是软件的AI化升级换代。

第三，AI可以让软件企业无论是研发、交付还是客户服务，通过应用AI实现十倍速的提效。我们本身也是企业，效率可以大幅提升。

第四，同时，AI还会改变我们的商业模式。

《中国企业家》：你之前提到过“智能双模”架构，能否通俗阐释下它的核心内涵？

王文京：简单来说，“智能双模”就是把那些更适合AI来做的、不确定性的事情用AI新技术来做，比如推理、决策、自主执行；而原来那些规则很明确、计算要求很准确的事情，软件形态已经都能解决，都用大模型的话，Token成本很高，也没有必要。

这有点像自动驾驶汽车。原来很多驾驶能力是由人完成的，现在很多驾驶能力转移给了自动驾驶系统。但作为一辆完整的车，你还是要有车架、底盘、轮子、座椅，不能说有了自动驾驶系统这些都不需要了。

那些基础设施就相当于原有的流程执行型软件，所以把原有流程执行型软件与新的AI智能软件（类似自动驾驶体系）结合起来，形成我们称之为“智能双模”的全新企业软件架构。这个架构很契合今天绝大部分企业应用的企业软件。

《中国企业家》：2025年下半年起，美国公司Palantir市值迅速攀升，成为企业服务行业的国际巨头。当时很多公司都说要做“中国的Palantir”，现在大家又在谈决策智能，上半年还有几家公司用这样的概念上市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王文京：Palantir这家公司特别值得研究，也特别值得我们借鉴。本质上，它是一家把今天的AI技术与数据服务做了很好结合的数据服务公司，它自称是一家软件公司，但软件侧重在数据服务，而不是流程服务。

Palantir做数据服务很多年了，现在正好把大模型的能力和数据服务结合起来，提供具有高客户业务价值的数据服务。我认为这是它成功最核心之处。

它有两个很好的实践：一个是“本体”（ontology），解决了如何让AI认识企业的业务、企业的数据这个问题；第二个是FDE（前沿部署工程师）模式，解决了这种高度智能化、高技术含量的数据服务，如何与企业乃至公共组织（比如政府组织、军事组织）的具体业务问题和业务场景相结合的问题。这两个方面的领先实践，值得我们学习。

谈产品：从“企业软件”向“企业AI”战略升维

《中国企业家》：年初行业发生了这么多变化，对用友的节奏有影响吗？

王文京：不光对用友，对所有软件企业其实都有影响、都有改变，因为它显著加速了AI在企业应用的落地，相应地我们的产品和服务也要加快发展。

今年春节后，我们陆续发布了几个新产品：本体平台（YonOnto）、YonCode，还有当时的YonClaw（“友龙虾”），现已升级为YonWork。6月，发布了一个全新的“穿透式监管”产品，这是一个典型的把数据和模型结合起来的新产品。8月，还发布了用友BIP 6、企业AI数据智能体YonData等。

客观来讲，其中好几个产品都不在去年原本的产品规划里，而是根据产业和市场的发展，研发团队快速调整计划加快做出来的。

《中国企业家》：整个产品发布节奏，排得很紧，几乎每个月都有新品发布。之前软件公司可能半年、一年发一个大的新产品就算很快了，但现在整个节奏变了。作为一家深耕软件38年的企业，用友有哪些应对策略？

王文京：这波AI浪潮带来了软件价值的提升，也让软件更容易被普及。之前大众谈到软件，会觉得是很专业的东西，应用部署都比较复杂，用起来比较费劲。尤其是OpenClaw这类产品出现之后，大家觉得使用起来很便利，所以“软件”这个概念很快就普及起来了。

实际上我们已经走在变革的路上。新时期，用友正完成从“企业软件”向“企业AI”的战略升维——从一个企业软件的提供商，变成一个企业AI的产品和服务提供商。并构建起企业AI软件、企业AI软硬一体化产品、企业AI业务运营服务三位一体的业务架构，助力企业降本、提效、控险、增长、升维，并最终服务企业更高经营绩效、更强竞争优势、更可持续发展的目标。

第一类，企业AI软件，最核心的产品就是BIP，最新版本是BIP 6，这是一个分水岭版本：BIP 6之前，可以说是X+AI，从BIP 6开始升级为AI+X，我们的产品也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变成以智能体形态为主的新一代企业软件。

第三类，企业AI业务运营服务（AI BaaS），是一个新的业务形态，之前我们已经做过一些小规模尝试，在新的时期会加速发展。它跳出仅提供软件作为工具由企业使用的模式，直接承接企业运营业务，为企业交付业务成果，并率先从财务外包场景切入。也就是说，用友不光是给你工具让你自己做数智化，有些企业的工作用友直接帮你做，用数字人帮你做。

《中国企业家》：从这个角度看，用友已经不是一家传统的软件公司了，甚至可以说不是一家软件公司。

王文京：至少不再只是一个纯软件公司。企业AI软件、企业AI BaaS服务、企业AI软硬一体化产品，这三类业务共同构成用友在新时期、新阶段的产品和服务形态。

《中国企业家》：对一家38年的组织来说，你在做这些变革的时候，最大的阻力来自哪儿？

王文京：我觉得最大的就是大家原来的思维和行动惯性。人一旦习惯了某一种思维方式或行为方式，要往一个新时代跨越的时候，就得再学习；除了再学习，还得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尤其思维方式的转变是很关键的。

从之前的阶段走到AI这样一个新阶段，很大的一个跨越就是认知方式的改变。其实认知只要改变了，行动起来也没那么难，最重要的是把认知方式突破、转变。

谈价值：驾驭AI，驱动增长

《中国企业家》：AI时代，软件公司给客户提供的价值变了，收费和服务模式是否也要发生改变？

王文京：AI阶段的软件，能够更加针对客户各种经营、业务、管理的主题，也就是场景，直接产生价值。在这种情况下，软件价值的度量也可以更直接了。有了这个基础，我们跟客户的合作方式、收费方式，也就是商业模式，也可以跟着发展和进化。

AI之后我确实感觉到：因为软件更能够直达客户的业务结果，包括我们的软件和产品。如果把这个做好了，我们的价值其实更高、更大，能够直接帮企业降本、直接帮企业增收，而且跟业务结果直接关联。感受到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挺兴奋。

《中国企业家》：具体来讲，用友BIP会给企业带来怎样的价值，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例子？

王文京：我举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我们正在跟一家钢铁企业推进数智化合作。这次该企业采购了我们两类产品：一类是处理其整个企业产、供、销、人、财、物的流程执行系统，这是合作的重要部分；同时，因为该企业也要打造自身的AI应用，又在原有流程系统的基础上，解决企业更精益的岗位管理问题。

双方采取FDE共创模式来做，这个过程中，企业里的厂长、工厂技术中心的主任，以及IT部门，还有人力、营销部门都参与进来，和用友的FDE工程师一起共创。

通过这部分合作，企业生产钢带的单卷成本往下降。我们和这家企业一起定的目标，是希望让单卷毛利提高200元——所以我们把这个合作项目叫作“S200”，就是毛利要增加200元。

这个目标很现实，因为今天企业应用AI的首要目的就是要降本增效。这个项目还在推进之中，现在已经阶段性产生了效果，依托用友BIP，这家钢企实现吨钢成本降低82元。

《中国企业家》：当你走到一线和企业一起共创、走到生产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原来坐在办公室做开发所想象不到的事情？这种化学反应是原来做软件开发时想象不到的。

王文京：第一，你对企业客户的业务、对其要解决的问题，理解是更直接的。因为我们不是经过客户调研、一步步需求分析，再做软件设计这么过来的，而是更直接地面对客户要解决的问题，更直接地了解、搞清楚客户真实的业务场景、业务过程，包括其数据环境这些基础。

第二，解决方案是可以跟客户一起讨论的。我们发挥技术优势，客户发挥其业务专家优势，一起共创。

第三，解决问题的效率和速度更快了。原来我们做需求调研、设计分析，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现在我们有很多智能平台、数据平台，像YonCode就能实现把客户的问题和需求搞清楚之后，很快做出一个阶段性的成果。客户马上可以看到，从而很快调整做出客户最需要的东西。产品创新的过程缩短了，速度提高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对客户的价值更直接、更大了。比如刚才那个钢铁企业的例子中，两个团队的目标就是实现单卷毛利提升200元，就面向这个明晰的具体目标，围绕它想办法解决。目标导向，结果更直接、更大，做好了效果就更大。客户对这种方式接受度很高，因为它产生的结果更直接、更明显。

谈未来：要做“技术的技术”

《中国企业家》：你是中国第一代自己写过程序的程序员。现在大家也都非常关心大模型的Coding能力，你尝试过AI的Coding能力吗？

王文京：现在，我自己在用YonWork工作，用YonData里的智能问数，也用YonCode做了一些代码尝试。所以，用友新一代的产品我们自己也是首批用户，公司内部很多人员都在用，一些生态伙伴也在用。

我学软件最早是从单板机开始的，最早是要用0和1去编码的，那时候还是用数字编码的语言，一开始很复杂，都看不懂；后面是Basic语言，再后面有C语言，再后面Java，一路过来。到了AI时代，这真是革命性的，跟30多年前完全是两回事。

我们大学上机的时候用的就是打孔机——穿着白大褂、换着拖鞋进机房，用打孔机打出我们的程序。但今天我把需求告诉它，它自动就编出我需要的软件，我根据它生成的结果去调试，最后达到我想要的结果。这太革命性了，几十年前不可想象。

所以未来对于像用友这样做企业AI的公司，更重要的不是怎么去把代码编好，而是对企业业务问题的理解和把握，对客户需要的业务价值的把握——怎么样通过AI、通过软件和智能硬件这些服务产品帮客户实现出来，这是我们真正的工作重心。

《中国企业家》：未来企业自己在技术上的能力可能会变得更强，原来企业服务软件的一大护城河，不就是我干的事你干不了吗？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说是这样，但未来这部分对企业来说门槛在降低。

王文京：企业软件、企业服务，包括我们现在的企业AI，是典型的商业和技术的结合。对未来技术，不只是那些基础技术的研发与掌握重要，更重要的是“技术的技术”，也就是说你驾驭技术的那些产品与服务变得重要。

所以平台类产品很重要，应用里那些基础、通用的应用很重要。在技术类产品里，我们的重心会放在驾驭技术的产品上，即“技术的技术”，也就是你怎么把技术落到商业场景里去的那种技术，是很重要的。像用友这样的企业，我们对商业的理解和把握，以及对应用到商业里的“技术的技术”的产品研发，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是我们新阶段更重要的竞争优势。

《中国企业家》：最后一个问题。你提出数智化转型，到现在9年时间了。如果复盘这9年，你心里肯定盘点过：自己做对了哪几件事，哪几件事应该做得更好。

王文京：做对的事主要有三件。第一，研发了面向数智化的新一代产品BIP；第二，海外业务、全球化的推进；第三，今年我们显著加速了AI化的发展，加速了主力产品AI化的升级换代，我觉得这些是对的。

需要进一步改进和加强的：一是生态化的运营和发展还需要再进一步改进提升；二是订阅转型的速度，我们应该再进一步加快。

这跟我们原来的客户群体有关系。用友的大客户占比比较高。中小客户是更先接受订阅模式的，大客户相对会慢一点，但现在大家也都在走向这个方式，所以我们也在进一步加速。